五姨太是镇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。她住在大宅最西边的厢房里，窗台上常年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。别人家的姨太太爱穿绸缎，爱打牌，爱在戏台底下嗑瓜子说闲话。她不。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像刚从午睡里醒来。可偏偏是这副懒散模样，让大宅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觉着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——不是美，是迷。她走路时腰肢不动，裙摆却轻轻荡着，仿佛风只绕着她一个人转。老爷娶她过门那天，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，说这五姨太长得也不算顶好看，可一抬眼，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。那一眼里没有媚，没有怯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隔了层薄雾的清醒。后来人们才知道，她原是省城师范学堂的女学生，不知怎么流落到这里，被老爷看中，半买半娶地弄进了门。她从不抱怨，也不争宠，偶尔在院子里读一卷旧诗，声音低低的，像在念给自己听。大太太恨她，二姨太妒她，三姨太四姨太联手排挤她，她全当没看见。有一回，老爷喝醉了酒，揪着她的头发骂她是“冷血的狐狸”，她也不哭，只轻轻说了一句：“老爷，您醉了。”转身便把门关上。那夜，有人看见她站在院子里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她仰着头，不知在看星星，还是在看墙外的什么地方。后来，镇上传言她跟一个教书先生私通。老爷气得砸了半间屋子，她依旧不辩白，不解释，只是收拾了一只藤箱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有人说在渡口见过她，还是那件蓝布衫，还是那样松松的头发，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瘦高的男人，替她提着箱子。她上船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，嘴角似乎动了动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叹了口气。从此，再没人见过她。只是每年春天，大宅西厢那盆茉莉，总会莫名其妙地开出几朵花来。